引 言

我小時候愛讀童話，長大了卻喜歡武俠小說。也許這並不算是甚麼變化，數學家華羅庚便說過，武俠小說是成年人的童話。其實，讀甚麼形式的創作不是很重要，只要是寫得好的，便總有點啟發性，我便覺得多讀優秀的武俠小說，對做學問頗有幫助。

金庸的「神鵰」中，有一段奇異的情節。楊過在山洪中海潮練劍，但覺巨力從四方湧至，繁巧的招式完全不管用，逼得按照基本力學去發劍，反而領悟到「重劍無鋒，大巧不工」的要旨，劍術返璞歸真，渾然天成，遠勝世上諸般花巧招式。

過去大半個世紀，是經濟學迅速發展的年代，每月在專業期刊中出現的文章，不少都是結構巧妙，邏輯完整的上乘之作，很多同行對它們都十分欣賞。不過，我卻更喜歡簡單，直接，能夠有效解釋現實世界的理論。事實上，最優秀的經濟理論，都可以用很簡單的工具，解釋到極多極複雜的社會現象。在高手眼中，草木竹石皆可為利器，功力所至，平凡的工具亦可發揮巨大的威力。社會每天發生的事物雜亂紛陳，但真正的經濟學家卻不會以人為的學科為藩籬，對一些傳統上不屬經濟學範圍的事物置之不顧，任何社會現象，都有可能成為經濟學家的試劍對象。有些學者對經濟學入侵其它學科大表不滿，殊不知開闊分析領域，正是一流經濟學家不滯於物，修練功力的絕佳法門。

要用這種方法提升功力，並不是任何條件下都可辦到。假如我們生活在一個百年不變，死水一潭的社會，要阻止一身修為日漸衰退已是不易，更遑論要勇猛精進。香港雖不算是個思潮激盪的地方，但過去十多年以來，無論在政治、經濟、或社會方面，都有深刻而且急劇的變化。只求守成的人對此或會心生畏懼，但對研究社會的學者而言，香港卻是千載難求的天然實驗室。這好比在暴風雨當中，我們更能體驗天地之威，細察風雲變色的規律。

在風暴中站穩腳跟，沒有人仰馬翻，並不容易，要保持心中一片清明，則更加困難。我們若只顧在生活中浮沉，對世事的觀察便很易流於表面。如果要真正掌握事物的規律，我們還需要長時間的思索機會。經過急風驟雨的歷鍊後，隱身於風眼的寧靜中孤寂地冥想，可比一輩子躲在象牙塔中，或把時間都花在俗事上更有機會推出有生命力的學問。

我這幾年來在了解香港的事物上，得過傳媒很大的幫助。每月傳媒記者找我談話或訪問，總有好幾十次，他們大多要我對某些時事作點評論。我其實絕不擅於作即時的評論，對此我頗有自知之明，但好奇「八卦」之心，倒是比常人強烈。記者要我說話，當要首先告訴我有甚麼事發生了，我對他們的「通風報訊」遠比對自己的說話有興趣，但聽了別人的報導後，總不能浪費他們的工作時間，逼得濫竽充數，多說幾句。這些交往，不但使我能更快地掌握香港的脈搏，也使我認識了不少新朋友。這些朋友，我很多都未曾見過面，或是記不清他們的面孔，但每天與他們通電話，久而久之，竟不自覺地把他們都當作是同一個人，一個已經認識多年的老朋友。有時，在通過電話後，我不免會為自己態度顯得過份熟絡而感到冒昧，但不知怎地，還屢錯屢犯。

科技大學一直都為我提供一個能夠思索的環境，望著窗外西貢牛尾灣秀麗的景色想問題，是一件寫意的事，也許這便是我要找尋的風眼。藏身於此，可免卻捲入社會上的政治紛爭，我十分樂意。在這裡，很多同事、學生、及朋友常在討論中提出與我不同的觀點，對我能更快找出一些問題的答案很有幫助。

本書是我過去兩年在《信報》「烹鮮集」，《明報》「社評」和「論壇」，及《明報月刊》刊登過的部分文章。它們幾乎全部都與香港的人和事有關，或可視作為一個經濟學家對香港過渡期的記錄。兩份報紙及月刊的編輯時有幫助我作一些文字的修訂，我十分感謝。有幾位學生及助手用了不少時間替我搜集資料，沒有這些資料，本書內容會變得空白。他們是陳淑貞、湯家瑜、鄧國輝、賴港華、劉浩文、郭兆文和陳麗君。辛英蘭小姐再一次顯示她處理文稿的能力，我也在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