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 媒 縱 橫 三 十 年 作者:梁儒盛 作者梁儒盛是香港資深新聞從業員,先後在星島晚報、快報等主持採訪工作。梁先生記述過去三十年的新聞工作經歷, 從67年暴動、貪官韓德被捕、垃圾股票上市,箇中內情,一一記述,揭眾人所不知。今摘刊第11章四遇韓德的經過,反映當時香港社會的貪污情況,以饗讀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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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重點出擊,四遇韓德 晚上八時,在報社編輯部入門處的報架上翻看當天報紙,鄺總上班,拉著我說:「儒盛,今日有件麻煩事。」 「老總,麻煩到怎樣?」 「今天早上,胡仙、吳嘉棠叫我去開會。吳嘉棠建議,以後星島、快報各不相干。為了大家的進步,要競爭。他說競爭才可進步。因此,以後星島的所有新聞稿,不交來快報,反之亦是。」 「老總怎麼覆他?」 「我能怎樣覆他,吳嘉棠恃強凌弱也。」 「我們是弱者嗎?」 「還用說麼?你們採訪部只有七個記者,他們有多少個!」 「多少個?」 「最少七十個。」 「老總,掌是摑到臉上,應付的方法,如何以弱制強?」我說,「其實,每日真正要的大新聞,只有三兩件。政府新聞處提供了政府消息,新亞社有了法庭新聞,還有時事社;通行有的消息,我們都有了,只要改寫一下,不會走漏。即或太忙,我們不改寫,編輯稍作潤飾,仍然見得人。」 「你們幾個呢?」老總仍然有點擔心。 「我們就選擇性去做,不大的不做,不重要的不做,集中火力,重點出擊,不勝亦可打個平手。」 老總笑笑,拍拍我的肩膊說:「這回,你真是好自為之。」 這裡不能不把幾位《快報》採訪部的同事的名字紀錄下來,以表達我的敬意。副主任阮肇基,記者黃國光、劉國全、彭熾、蔡子傑、韋志滿、趙家強。 過不了多少天,跟我有不解緣的「爛佬亨」韓德警司,要提堂受審了。此君詭計多端,趁訊期接近,稱病入住窩打老道浸會醫院。法院因期限一拖再拖,怕他借法律漏洞開溜,乃決定借用他的病院,權充訊所。 司法部事前作出特殊部署,以地方擠迫,病房內除裁判司(法官)、法庭書記、雙方律師,及有關必備人等外,只容兩位記者,一為中文報、一為英文報;其他閒雜者,一律拒諸門外。 本港當年有中文報廿餘家、英文報四家,該怎樣安排呢?大家不用愁,新聞業一向有「代表制」Pooling。方法是各報、電台、電視台派員出席抽籤,中籤者負責撰稿,通行發放,內容家家如一。 抽籤既畢,專走政府新聞線的阮肇基回來告訴我:「星島那個駐守中央裁判署的女記者中了籤。」 「是她?」我問。 「就是她!」 「太好了,此女身段非凡,人見人愛。但是……」 「她怎麼樣?」肇基問。 「她採訪這段新聞,寫不上五百字,通行要叫屈!」我斬釘截鐵地說。 七對七十勝在部署 我們就坐下來開個簡單的會議,作幾日後的部署: 國光、志滿事先負責查清楚韓德跑馬地黃泥涌道家的住址,知其妻子、女兒樣貌,到當天八點前伺候。 肇基、子傑去浸會醫院,設法和當天在其病房當值的護士、女工打交道。溝通好了,由在場的護士充任目擊者,女工保留廢紙簍,一張廢紙都不要丟。 家強負責攝影法庭人員進出情況。 彭熾、國全搜集資料,做聯絡員,撰稿。 其他新聞,一概不做。 當日傍晚,收到的代表制新聞稿,果然不出所料,不到五百字。 最令我感到詫異的,當晚、翌天,所有媒介或照刊、或照播那四百幾字。有一兩家拍攝了法官進出浸會醫院的圖片,算是有個交代。 《快報》則做了極為詳細的報導: 韓德妻女離家以至進出浸會醫院的照片。 韓德從病床側抽屜中,一掏就掏出了五十萬之現鈔作保釋金的氣慨。 法官丟進字紙簍的「廢紙真跡」。 韓德早兩晚在病房活動的動與靜,他給護士、女工打賞的豪情勝慨。 「病房法庭」的位置圖。 整整地塞滿了封面。 下午,我回到報社,阮肇基兄拿了一份《快報》的封面給我看,上面滿潑了綠色墨水,報頭下,有兩行用綠色墨水筆寫的字: 「夏明兄」 「振良兄」 並無下署。 潘振良和林夏明當年分別掌管星島日晚報採訪部。 誰喜用綠色墨水筆,想是「基辛格」吧! 就滑不溜手嗎,鰻魚乎?他的「特別採訪組」,號稱特警組的精英呢?又去了那裡? 鄺總,梁主任都不愛動聲息,大家相視而笑。 七三年中由有線轉為無線播出的麗的電視,一改就用彩色畫面。他們以黑白畫面、有線放送,已有七、八年了。 港府於六九年吧,批出一個簇新的,無線電視台牌照。香港世家利園希慎的後代利孝和,與余仁生中藥大富豪的後代,余東璇之十四子余經緯,贏得這牌照,成立了香港電視台HKTVB(俗稱無線電視)。英商的麗的,專利既失,還不知應變,讓TVB建立了幾年的基業,給汪明荃、黃霑、蔡和平搶盡了風頭;新聞部的何掌邦、何鉅華、賴敬初,亦各領風騷。 三數年下來,觀眾數目,遙領麗的。無他也,麗的收月費,無線免費;麗的要裝線才有得看;無線嗎,豎條魚骨在你的窗前、天台上,任睇唔嬲。尚且,麗的黑白、無線七彩。當中,還有那個天才,吹噓港視為「無線」,麗的變成異物。 麗的管理層知道時移世易,要從頭趕上,乃於領得類同播映權後,招兵買馬,誓與爭先。(麗的在新聞方面,打了一場大敗仗-旺角寶生銀行分行遭獨行傻賊要脅人質事件。這也是我參與的,本書將有詳述。) 激將之法韓德露面 麗的以無線播出,開台前,他們的新聞部主任張寬義兄,在業內聽說過我,周與我工作多年的彭熾相熟,稍作探詢,即來找我。我感到興奮。到七三年,我;印刷媒介已做了七年,而電視在傳媒中也是一個重要領域,極有探索的餘地,跟家人商量了一下,我就答應了他。他給我在《快報》同樣的採訪主任職銜,工資卻多了一倍。 這時,我總得厚著臉皮向鄺總、梁主任辭職。主任的臉色很難看,我無法用筆墨去形容,硬是要的話:我辜負了他的提拔,並且在這個困難時刻,離開他們。 鄺總處事一向冷靜,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本事。他說:「你從麗的下了班之後,過來幫兩三個鐘頭的忙,也妨礙不了他們。」 這種兼差,在當年新聞界,極為普遍,有點理所當然。但是,我跟麗的簽的工作合同,則已訂明任何兼差,須徵得他們同意。 我向張主任請示,他也是個磊落明理的人,而他的出身和我一樣,從學徒做起,辛酸困倦,都曾飽嘗。他同意,只希望我能依時上班下班;其他的事,他詐作看不見。 雖為兼職,當值時間短了一半,快報不扣我一分錢工資。這對我的經濟,有了極大改善。一下子,工資增長了兩倍。 這當兒,和我極是「投緣」的韓德警司,因官方收入與生活水平不相稱,坐了十幾個月的牢,以獄中行為良好,提早開釋。其實,這是他向廉署大爆警察貪污內幕的交換條件,他這次「出賣」了他的上司葛柏總警司,後來演烈了「反貪污捉葛柏」的群眾運動。 我們知道他的老婆把他接了出來後,住入黃球當老闆的深水大埔道華爾登酒店。黃球也是名重香江的杜老誌舞廳的老闆,韓德駐守灣仔時,和他交上朋友。 我就派了一個新入行的英國記者Nick L.Vett去,設法邀他做個訪問。韓德夫婦整個中午躲在房間內,房外有侍役把守,什麼人都不見。Nick百思不得其計,來電求救。 想了一下,我對英文部主任Rod Thurley說:「請你打封信給他,挑戰他,有種就出來見人。既然什麼都敢做,『就不要當隻畏首畏尾的鼠輩以終汝餘生』。」 信交給了Nick,由他趁門房不察,從門縫插了進去。 果然不上一個鐘頭,倆老就施施然走進餐廳,要了紅酒,喝「下午茶」來了。 Nick和攝影師做了很多工夫,而此刻TVB、商業電台等的記者到來了,冷手執隻熱煎堆。 Nick和攝影師回來,我大為褒賞。可興高采烈之際,那年輕的攝影師說,他忘了「開咪」,片子裡沒有聲音。此話,幾把我的胃也炸開。 無計可施,只好跟隔壁商台的新聞主任梁天偉兄打個照會,他同意借聲帶一用。 這真是個「缺憾美」,韓德的訪問影片,對不上咀形。 不有佳作何伸雅懷 不過,韓德的貪官故事,始終令我挽回一點面子。 這又是大半年後的事。 一天傍晚,正在家中苦惱著,我常愛跟叔父唸陶淵明:「不有佳作,何伸雅懷」。近日的新聞,無有寸進,絲毫沒有叫人刮目相看的東西,正困惑於悶葫蘆中。 突然,電話響起,是《工商》舊同事,其時任職《成報》的王蔚。 「你對韓德的故事,有沒有興趣?」王蔚說。 「他怎樣?」 「他現在在西班牙巴塞隆那。不過,他的故事,來了香港-有個《每日快報》(英國)記者去採訪他,寫了個長故事。《南華早報》買了英文版權,再找人洽購中文版權,你有沒有興趣?」 「《成報》不要嗎?你有沒有向上級請示過?」 「唉!一言難盡!」王蔚發出了SOS。「你要是有興趣,現在就來怡東酒店,我和《南華早報》的人在候著。」 到了怡東,他們兩個人。《南華早報》編輯開出價錢,約定同日刊出,分七天刊完。 價錢是萬元不到的,非常廉宜,鄺總想了半天,終於答應了。 我的太太那時仍去上班,坐北角去觀塘的小輪。她下班回來告訴我:「你們《快報》真箇利害,小輪上十有九人,雙手撐起來看。」 一個當警探的朋友說:「午飯時,雜差房地上遍佈《快報》。」 我說:「你們只須買一份,輪流看。」 他說:「都急不及待,上班前各自買了。」 這篇名為《韓德回憶錄》的文字,跟原文有極大差異,我在裡面做了許多資料性的補充,全用香港人熟習的語句。 過了兩天,在新聞大廈對面的士站候車,星島報周鼎老總,拉著我,說:「想不到!你翻譯英文,可以把它換了個樣?」 「老總,譯得難明?」我問。 「不是,那是恰到好處,韻味不同。」他說。 《快報》天天賣個滿堂紅,鄺總很開心,說要出個單行本,每冊一元。那時的報紙,公售一角。結果出版十萬冊,一星期內售清。 在《韓德回憶錄》刊出前後,《快報》已穩定地建立了暢銷報的基礎。七一年至七四年間,由五萬多份的銷量,升上十四、五萬份,緊隨《成報》二十萬份,《星島晚報》十八萬份,做了三哥。 每年純利,據講在四百至六百萬之譜。 《快報》之騰飛,吃的苦頭最重的是《明報》,那個時候,幾乎是,我們多賣一份,他們就少賣了一份。 鄺總因應這個勢頭,力邀了司馬長風、胡菊人,放棄《明報》,替我們寫雜文,之南寫小品,劉以鬯當副刊編輯。 據市場調查,《快報》有六成讀者,為事業女性。以她們為消費對象的名牌產品:Christian Dior、Chanel、Max Factor的廣告,中文報紙間,只刊於《快報》頭版新聞下一條跨版橫條。 其他廣告商想要訂一個位置,最低限度要排期七日。報社廣告鄭中人,驕橫任性,天天拿著電話罵人。很多時候,說不攏,竟把電話甩個震天價響。 有一天下午,看不過眼,我沖著其中一個廣告編輯罵:「人家送錢來,竟如此無禮,簡直是塊『塞門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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