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 港 能 否 恢 復 昔 日 繁 榮 作者:劉永齡 劉永齡先生是香港著名工業家,億利達工業集團主席,他在信報撰文,探討香港經濟的困局,並指出香港今不如昔的根本原因。 |
||||
|---|---|---|---|---|
八十年代初期,當九七年問題提出討論後,直到九七年六月三十日,無數報章、 傳媒、專欄作家及才高八斗人士對未來作了各種預測,對九七後可能發生的情況作各種分析,有悲觀、有樂觀、林林總總、各種情況都有人提到,可是沒有一個觀察家能估計到九七年七月後,遇到的問題不是政治問題,而是現在看來比政治更頭痛的經濟衰退。自此以來,又有專家、學者、政府高官、甚至特首都發表了言論及預測,歸納起來,大致有如下幾點: 一、亞洲風暴,香港由此受到拖累。 二、泡沫經濟的結果。 三、對未來不必擔心很快雨過天晴,香港將首先從亞洲復甦。 四、目前仍是轉型期面對的陣痛,將轉為創新高科技產業為主導。 香港的未來關係到每一個香港人,作為一個普通老百姓也不能不考慮究竟怎回事。 首先香港目前的經濟衰退是否由於受到亞洲風暴的拖累?如果沒有亞洲金融風暴,香港的泡沫經濟難道不會產生香港風暴?樓價升到高不可攀,爆炸是必然結果。例如日本遠在亞洲風暴以前,亞洲各國欣欣向榮,香港更是熱火朝天,一樣發生風暴,至今七、八年,而且未見復甦。 香港和上海歷史的變遷 未來的事一向難預測,專家跌眼鏡是常事,事後諸葛亮就容易得多。我們不妨回顧一下過去歷史,香港怎樣起家?怎樣由一個漁村發展為國際大都市。鴉片戰爭後,割讓香港的同時,還有包括上海在內的五口岸通商,上海並有租界—實際上是小香港。香港和上海原來的家底差別也不過是大漁村與小漁村之比。但到了本世紀三十年代,上海成為世界五大城市之一,其餘的有倫敦、紐約、巴黎、柏林,即當時分別屬於四大強國。小學教課書即有,可謂婦孺皆知。當時香港和上海差別之大,可以從理髮師、西裝裁縫都是四九年由上海來到香港見一斑,其他更不言而喻了。 為什麼本世紀前五十年上海和香港同為殖民地,上海能脫穎而出,遠遠超過香港的發展?用句老話講是由於「天時」、「地利」、「人和」。一九四九年前從軍閥混戰、抗日戰爭直到國共戰爭,上海成為全國的唯一避難所,全國人才和「財」均因戰亂集中到上海,上海得經商風氣之先,又有港口之利,華洋聚集,造成當時稱為的畸形繁榮。 四九年中共統一全國後,天時、地理優勢都不存在,而人才和「財」外流,首先是流到香港,上海從此一落千丈。香港取代了上海昔日的地位,又成為中國人新的避難所,並拜多國封鎖大陸之賜,各種禁運物資通過香港進入大陸,再加幾十年來大陸閉關自鎖,一切進出口均經香港,中外人士出入大陸,香港為唯一通道。四九年後南下的人才和錢財建立香港從沒有過的紡織、製衣為首的工業,航運業並成為世界著名的船東中心,廉價的勞動力吸引外商投資,香港被稱為購物天堂。由於香港高速增長,地少人多,樓價上升,本來是供求關係,其後發展到炒買炒賣,再加中英談判協議,限制土地供應,更是火上加油,一發不可收拾。九七年回歸中國前後,不要談炒樓,炒籌都可發達,這種繁榮的方式,遠遠超過當年上海的畸形繁榮,真正是上帝要你滅亡,首先要你瘋狂。 大陸改革開放後對香港的影響 自大陸八十年代逐步開放,迄今十多年以來,發生的巨變有目共睹。但是香港這十多年來發生的變化,卻少有人提及。過去造成香港繁榮,最後達到畸形繁榮的一些因素,逐漸消失,現不妨約略舉例如下: 1 大陸的開放令香港失去地理上優勢,過去香港作為大陸對外的通道的優勢已不存在。 2 工業北移,早在八十年代即進行的工廠北移,最初只是解散工人為主,大陸廠的管理人員甚至低級領班,均加薪百分之三十至四十,赴大陸常駐,隨大陸管理人員管理水平的成長,香港派駐大陸的人員從初級發展到中高級,包括工程技術人員逐漸被國內人員代替。八十年代工廠北移時,香港員工仍佔百分之十五左右、但時至今日,約為百分之零點五,平均約為百分之二至三,即一千人的工廠,連同香港總公司的人及派駐大陸人員約為二十至三十名,不少中小型廠,已完全連根拔起,即香港只是一個空殼公司,愈來愈多公司在成本的壓力下,均將結束香港公司,步其後塵。由於大陸港口逐步發展進步,為降低成本不少由大陸直接出口。美國最大玩具商美泰(Mattel)由於在大陸直接出口,總成本下降百分之一,這將成為趨勢,這不僅打擊了香港運輸業,對銀行、保險一系列均造成衝擊。以往外商來港洽談生意,必定住在香港,而這一傳統也正在變化,由於大陸設施的改善,從新機場到香港市區和去深圳相差不大,但開支相差甚巨,所以外商往往由機場直接去大陸,這對消費、旅遊均有不利影響。曾作為香港重要支柱的工業,至少是傳統工業,在香港逐漸淡出。 由於香港的高地價、高租金、高薪酬、高率,購物天堂的美譽已不存在,高價的名牌貨不僅日本、東西亞遊客不會光顧,連香港人亦從外地買回,中下價貨往深圳購物,已是目前的風尚。其他飲食娛樂消費均北移。不在話下,香港另一支柱零售業前景如何?聰明的讀者自能判斷。 香港將逐漸成高福利社會 香港逐步將成為一個高福利社會,在九七年七月前,不管英國人是善意或是惡意,福利已大幅增長。直選是民主標誌,無可厚非,當上議員,一登龍門,身價百倍,既有高薪,又有名,名利雙收是成功的終南捷徑,爭取選票為當議員頭等大事,大派免費午餐,在所難免,中外莫不如此,不可對香港的政客苛求。 但要命的是香港號稱商業中心,但工商界一盤散沙,雖有幾個代表香港工商界的「會」,而今屬功能組別進入立法會,但這些會又有多少代表性?總共會員能佔香港工商界百分之幾?國外代表工商界的會不僅有其廣泛代表性,其會長本身必為大企業的首腦,在政商二界均有舉足輕重的分量,香港如何? 公元二○○七年將檢討增加直選,按目前形勢,福利派肯定佔上風,任何一面倒的議會決非社會之福,但是香港正步往此方向。「妻子生小孩,丈夫也應放產假」,「集體談判權」等提案雖未通過施行,隨選票競爭白熱化,比起這更福利化的提案也會通過,決不出奇!我們除向為民請命的議員表示敬意,慚愧的是我們自己搞的低增值產品,蠅頭微利,負擔不起,又沒有能力保護自己,唯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有人說工商界唯利是圖,說得對。辦廠做生意不是辦慈善事業,不圖利,圖什麼?誰不考慮「利」?立法會諸公為社會精英,在這一片減薪風浪中,立法會提案不少,但倒未聽到自己提出減薪,哪怕是象徵性。對「利」字不考慮的人是聖人、偉人,畢竟少而又少,彼此、彼此,不提也罷。香港失業率上升到百分之五,已有人驚訝,但西歐一些高福利社會不少長期在百分之十以上,年青人失業率更高,香港失業是會「屢創新高」,還是逐步下降,這也祇能由聰明讀者自己判斷了。 新創高科技能否挽救香港 但香港今後怎樣?怎辦?不是不敢講,怕跌眼鏡,實在是不知道。對董特首及一些專家,及德高望重的各界人士的發表的各種言論,本人才學淺薄,想在此請教,指點迷津。董建華先生是香港特區之首,他的言論一向細心拜讀,最近提到自強不息,本人完全同意,並謂香港面臨轉型,必然痛苦,但如何轉型?董先生認為將轉向創新高科技,這不能不令我大吃一驚,這完全超出我的想像力。搞高科技,本人略有經驗,可說是「慘痛」的經驗,香港工商界流傳一句話「High Tech揩嘢,Low Tech,撈嘢」,這句名言,過去不信,作了試驗投資高科技,結果一敗塗地,「雞毛鴨血」,所幸當時不是公司經濟有困難時去「轉型」而是想多元化,一看苗頭不對,立即鳴金收兵,否則破產有份。證實上述這句流傳的「名言」實為經驗的總結,「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絕對沒錯。 事後痛定思痛,也總結了一些教訓為什失敗。高科技產業在香港成功的範例也有,只是極少數,如果說以高科技成為國家經濟主導,目前只是美國,因為不僅要有人才,更重要有「風險投資」(Venture Capital)支持。即不僅要有千里馬,而且要有眾多「有錢」而又有各種專業知識的伯樂,可以審查哪些項目是值得投資。即使這樣,高科技成功比率也極低,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創業者能得到創業基金的投資,而這百分之十中不到百分之十能成功,即成功機會不到百分之一。美國在高科技的成功,有其多種香港不能比甚至其他西歐等國家也不能比的優勢。 戰後半世紀來,美國為國防工業投入數萬億美元,建立了強大科研基礎,培養了大批人才,自蘇聯解體之後,相當部分轉到民用,同時美國的移民政策,每年吸引了全世界第一流人才,生力軍源源不絕。這些條件,全世界有其他國家可以相比嗎? 眾所周知,日本的工業技術比香港不知強多少倍,日本衰退八年,提出多樣挽救經濟方案,但未見推出風險投資支持創新高科技,為什? 特區政府成立創新科技委員會,不僅有本港才俊,更有大陸海外科技精英,曾發表過一些報告,本人拜讀之餘,佩服之極,高瞻遠矚,規劃宏偉,深不可測,但不知特區政府有沒有算過賬,以創新高科技取代目前經濟結構,要多少「才」和「財」,這些又從哪來?最近創新科技委員會主席,田長霖先生更提出五年初見成功,十年香港可以成為創新科技中心,能作這樣預測,真是藝高人膽大,能否兌現,我們凡夫俗子唯有把酒問蒼天。 香港過去經濟主導的房地產前景 此外,本港經濟過去以地產為主導,自九七年下半年起,樓價從九霄雲外跌下約百分之四十至五十,各種預測,包括政府官員均認為到底或快到底。本人對地產完全外行,不恥下問,向有識人士求教,所謂「到底」這個「底」是指目前樓價是地產商成本價,即土地價加建築成本,抑是樓價已接近香港人的購買力?如果指前者,即樓價接近地產商的成本價,所以不會再跌,那世界上很多商品,低於成本價也賣不出去,比比皆是,不足為奇。 如果認為是目前樓價接近市民的購買力,本人又有不明之處。紐約為世界上最富強美國的第一大都市,不久前在其高尚住宅區長島(Long Island),有蔣宋美齡夫人居住多年的豪宅,佔地三十七英畝(即使是華畝也是一個大面積),樓房面積一萬一千方呎連同古董傢俬等,總共賣出價不超過三百萬美元。雖然香港樓價已跌了一半,三百萬美元,只能在淺水灣買一個二千至三千方呎的單位。可以看看美國專賣豪宅的一本雙月刊,超過一百萬美元的房子只在美國幾個大城市有,超過三百萬美元真是鳳毛麟角。不久前看到一個統計數字,在九七年中,香港上市地產公司的總值比全世界上市地產公司總值還大百分之四十,這現象正常嗎?香港六百萬人口,能承擔一至二百萬美元的住宅的人多過美國嗎?過去的錢來得易是「炒」字天下,今後錢從哪來?再說屯門、元朗的普通樓宇,約在二千至三千元一方呎,建築面積八百方呎,即要一百五十至二百五十萬元。現在有人入市買,用的是香港繁榮時期積存的錢,今後能積存得到嗎? 現在深圳正在籌建一條由蛇口到元朗的大橋,由於橋不長,且只過淺水部分,投資不大,約在四至五年內完成,目前蛇口的樓價約二百五十至三百五十元一方呎,橋的二邊樓價相差約十倍。即同樣八百方呎樓,香港新界二百萬元,首期二十萬元,月供約二萬元,大陸二十萬元一次可付清,所以目前已愈來愈多人住在深圳,在香港上班。除此之外,深圳各進出等口岸,正在興建龐大的停車大樓及四十條通道的進出檢查通道(目前二條),二十四小時通關已不斷被提出,這一切將更方便香港人進入深圳,這會對香港樓價產生什影響? 香港會不會從此衰落 中國歷史上繁榮大城市由於特殊背景產生,也因特殊背景消失而衰落。不僅四九年後的上海,清末的揚州,由於漕運改海運及鹽的專賣權取消,揚州由當時繁榮大城市急劇的衰落,成為一個小城市。 東南亞各國,包括日本,在過去幾十年的發展,並非類似有香港特殊背景。今後由谷底上升,也沒有香港這一特殊包袱,香港想回到過去的輝煌增長—畸形繁榮,那就要恢復往日的特殊背景—時光倒流,可能嗎?要靠經濟轉型,這是漫長而艱巨的,如上海自八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後,有相當發展,但要恢復到國際五大城之一,決非易事,道路也是漫長的。特區政府一再聲明很快雨過天晴,九九年底復甦,不知靠什復甦? 殖民地留下架構應否原封不動 英國殖民地留下的獨特架構,港督加顧問團—行政局為最高領導機構。現在行政會議成員不少有自己的事業,有人更明言不矛盾、不放棄,即既要維持自己事業的「利」,又要當行政會議成員的「名」,要名利雙收。當然我們可敬的議員毫無疑問是人格高尚的正人君子,我們決不懷疑他們是否會公私不分。古人云「一心不可二用」,我們可敬的議員不少都可以「二用」,既顧住自己的生意,又要為香港作決策,真了不起!但目前「區」難當頭,香港決策機構的成員,是否應全職—全心全意,而不是兼職—半心半意(到底這一顆心,多少放在「公」?多少放在「私」?沒有算過,也不會算,只能靠估各佔一半,失禮!失禮!)如果講過去英國人在時,行政局就是這樣,那不奇怪,香港本來是英國人手上塊肥肉,首先要照顧英國的各大財團利益。 有否利益衝突(conflict of interest),這是非常重要的事,連上市公司的董事,都不得做可能對公司有利益衝突的職位,何以特區政府的董事局—行政會議郤可以呢?以上這些都是百思不得一解,願向高人求教。 正如一開始提到,預測未來是困難的事,本文只是嘗試總結一下過去發生的事或正在發生的事,供聰明的讀者參考,看看如何根據自身的情況,「自強不息」。 香港能否恢復昔日繁榮? 本文並非給予解答,而是徵求答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