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複製人的引誘

一

中華生物學家萬重山正在實驗室，聚精匯神凝視著試管裡的胚胎。突然，一陣叩門聲。萬重山轉身道：「進來。」

一名穿著白衣制服的男子走進來，道：「萬教授，大領袖秦天已在書房等你。」萬重山嗯一聲，道：「我馬上來。」說完之後，二人離開實驗室。離開之前，萬重山小心奕奕，將試管放好。鎖上門。

此刻，秦天坐在書房裡，望著萬重山榮獲世界傑出科學家的領獎照片，一臉沉思。當萬重山進來，他連忙站起來道：「萬教授，實驗進展如何？」萬重山道：「十分順利。」說完之後，他走到秦天跟前，目露興奮的神色道：「大領袖，只要將胚胎移人婦女的卵巢，我們的計劃便成功了一大半。」

秦天頷首道：「太好了。這個複製人的智慧，跟萬教授一模一樣。我們今後在科研領域中，將得到源源不斷的人才，確保科學知識加速積累。」

萬重山道：「理論是如此。」他頓了一頓，嘆了一口氣接著道：「我抽取自己的基因，複製了這個『自我』，在法律上似乎.......」秦天不待萬重山說完，馬上插口道：「萬教授不必介懷，法律需隨社會發展而修訂。況且，我們的計劃造福社會，為人類的光輝前途著想。」

萬重山聽後目光閃動，彷彿一下子恢復了自信，不禁驕傲地道：「不錯。這個計劃可以造福後世。」他閃動的目光，彷彿也充滿了使命感，傲然接著道：「本來，我應該抽取大領袖的基因，複製一個像您般英明、正直、果斷、能幹、智慧高人一等的領袖人物，使國家更加富強，人民生活更安樂。」

秦天笑了笑道：「目前，我們更需要一個像萬教授般，智商高超的科學家啊。」萬重山點了點頭道：「領袖人物不要多，但科學家的確愈多愈好。」說到這裡，萬重山輕聲道：「大領袖，您要不要看看試管裡的胚胎。」秦天道：「好」說完之後，二人離開書房，走到實驗室。

萬重山拿起試管，對秦天道：「大領袖，這個胚胎已成形。明天，我便會將胚胎，植入已揀選的母體卵巢之中。」秦天望著胚胎，目光閃動地道：「萬教授放心辦事。日後，一切我會加以配合，務求實驗按計劃進行。」他拍了拍萬重山的肩膊接著道：「既然我們已掌握複製優秀人類的方法，遲早也拒絕不了複製的引誘，況且，其他人遲早也會這樣做。」萬重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二

十二年光陰，彈指過去。萬重山的兒子萬人豪，被譽為百年難見的神童。他聰明絕頂，學習舉一反三。小小年紀，已破格入讀伏羲大學——一所培養天才科學家的頂尖學府。

萬人豪的相貌，跟萬重山一模一樣。人們對這雙父子嘖嘖稱奇，咸認為天才世家，的確與別不同。最可惜是萬人豪的母親，在分娩萬人豪時難產，出現了併發症，精神錯亂。這件事，不知何故，新聞界只輕輕一筆帶過，沒有著墨。

這天傍晚，萬重山正在書房看書。突然，有人叩門。萬重山轉身，咳了一聲道：「進來。」一個樣子早熟的少年走進來，向萬重山道：「爸爸，昨天晚上，我看見了你少年時的照片，你的樣子，跟我如今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瞧見照片中的你，我像瞧著自己一樣。」

萬重山咳了一聲，瞪著眼喝道：「人豪，這幀照片，你在何處得來。」萬人豪瞧見萬重山突然發怒，皺了皺眉，稚嫩的聲音囁嚅地道：「昨天晚上，我來到書房，找一本書——『基因的密碼。』」他說到這裡，偷偷瞧了萬重山一眼接著道：「這本書是你二十年前的著作。我覺得，你的研究和理論，到目前仍無人能及。」

萬重山一聽，彷彿怒氣更盛，紅著眼道：「不要說，我只問你，照片從何而來！」萬人豪似乎吃了一驚，看見父親勃然大怒的樣子，正不知所措。萬重山瞧見萬人豪皺著眉頭的樣子-------這個皺眉習慣，他少年時經常被人取笑，笑他老氣橫秋，像個老頭子。他此刻像忽然被針刺了一下，不禁大聲喝道：「照片從何而來？」

萬人豪的眉頭鎖得更深，囁嚅著道：「照片夾在『基因的密碼』一書裡。我無意中發現，看到了。」他頓了一頓，哇一聲哭出來道：「這件事有甚麼了不起，你要這樣兇來罵我。」

說完之後，萬人豪掩著面，哭著衝出書房。瞧著萬人豪的背影，萬重山皺著眉，眉頭愈鎖愈深。他走到書架旁，彎腰，在書架最底一欄，拿起一本書------『基因的密碼』。

書房的射燈，映著他斑白的兩鬢。他用顫動的手指翻開書，一幀照片跌了出來。萬重山彎腰拾起。他瞧著照片中自己的樣子，手愈顫愈厲害。半晌，他大喝一聲，將照片撕爛，一面撕，一面啊啊大叫。

沒有人了解他此刻的心情。眼見萬人豪長大，自己日漸衰老。這個複製的「自我」，一顰一笑，都令他的心房加速跳動。

——這個複製的「自我」，精力充沛，自己則瞧見死神招手，彷彿向自己微笑。

——這個複製的「自我」，心智成長，體格一日一日壯大。

瞧見「他」，就感覺到自己快將消亡。失去肉身，失去一切成就，內心空空一片。這種感受太可怕了！「萬人豪是一個最可怕的『侵略者』。他將奪取我所有一切，他取代我，包括肉身、思想。」

「萬人豪是自己真正的敵人！」萬重山抱著頭，只想萬人豪盡快離開自己，走得愈遠愈好。良久，他決定找秦天，解決此事。

三

秦天凝注著萬重山，臉容嚴肅道：「萬教授為何要中止實驗計劃？」萬重山目露憎惡之色道：「我抵受不了『他』給的心理壓力。他每次叫我做爸爸，我內心都有強烈的抗拒感。」

厭惡感，這種感覺又難受又可怕。」秦天道：「但我們的計劃成功在望，不能中止。」他目光遙望遠方，緩緩道：「萬人豪繼承了你的智慧基因，將必定成為世界最出色的科學家，你應該以他為榮。」

萬重山垂下頭，痛苦地說：「大領袖，我忍受不了，我忍受不了……。」說到此處，他索性將頭藏在兩手掌心之中。

秦天站起來，走到萬重山跟前，輕拍他的肩膊，道：「勇敢一點，為了人類的發展和前途，勇敢完成計劃。」他一面說，一面按動桌上的通話器，呼喚：「趙祕書，請衛士送萬教授回家。」

萬重山此刻紅著眼，雙腳浮動，離開秦天的辦公室。回到家，萬重山將自己鎖在書房。大半天過去了，他沒有離開書房半步。傭人來叩門，他也沒有回應。

之後，大領袖的秘書趙一一，聯同兩名保安局的官員來探問，萬重山很激動地將他們打發走。夜愈來愈深。突然，書房門打開，只見萬重山一閃而出。他貼著牆，沿著走廊，躡足走到萬人豪的睡房門前。

走廊幽暗的燈光，映著萬重山，但見他眼眸發著光。半晌，他扭開門，衝入去。他彷彿發了瘋般，一個箭步標到床前，伸手，想將床上的人扼死。

此刻，萬人豪沉睡當中，突然感到喉嚨被一雙手扼住。他大驚，拼命掙扎。就在此際，睡房燈光大亮。趙一一聯同多個衛士，衝了進來。在趙一一大喝聲中，三名衛士已用手銬，將萬重山雙手反扣。

萬重山掙扎、頓足，歇斯底里般狂叫：「殺死你，殺死你這個該死的複製人。」趙一一大喝道：「快將萬重山帶走，他瘋了。」

衛士立即粗暴地拖走萬重山。萬重山蹬著腿，狂叫道：「人豪，你是複製人，用我的基因複造。天呀，我要殺死自己。」

他狂叫，又叫又哭。萬人豪喘著氣，凝望著萬重山像發瘋般狂叫，他皺著眉，很久也沒有眨眼，直到萬重山被衛士拖走。

四

半年過去了。萬重山仍躺在病床上，身體不能動，只有腦幹細胞還活動。他已變成了「植物人」。

這一天，萬人豪在趙一一的陪同下，來到醫院看他。趙一一瞧見萬重山一動不動，便轉身向萬人豪道：「人豪，你爸爸雖然昏迷，但醫生診斷，他的腦幹細胞活動有序，看來他的求生意志仍非常旺盛。」

萬人豪點了點頭道：「他的求生意志的確很旺盛。」說到這裡，萬人豪沉默了半晌接著道：「只可惜，他的身體已愈來愈衰弱。」

此際，萬人豪的嗓子變得粗大，看來，他已踏入了少年的發育期。他一邊說，更一邊拉起窗簾。簾外一束陽光，照在萬重山臉上，摺疊的皺紋，爬滿了一臉。萬人豪皺著眉。他轉身，向趙一一道：「趙先生，我想回大學圖書館溫習。」

他不待趙一一答話，便逕走出門外。在醫院大樓外的小徑上，萬人豪一面走，內心一面掙扎。「為甚麼每次看見他臉上的皺紋，每一條皺紋都好像蛇一般，噬在我心上。」

他咬著牙，不斷用手撫摸自己的臉。萬人豪沒有回大學，他逕往大領袖秦天的辦公室。他向大領袖秘書室當值官員說，有很重要的事見秦天。不一會，衛士帶他到大領袖的辦公室。

只見秦天盯著萬人豪，道：「人豪，萬教授定有康復一天，不必難過，你只需努力學習、研究，做一個出色的科學家……」萬人豪不待秦天說完，插口道：「大領袖，一切我已知道了。『我』是『他』的複製人。」

秦天沉默了半晌道：「既然你已知道，我也不必否認。」萬人豪握著拳頭道：「我也是學習和研究人體基因。我知道，若非基因複造，我絕不會長得與萬重山一模一樣。」

秦天嘆了一口氣道：「你如今的智慧，天份、成就，證明複製天才人類，是突破科學領域，突破人類前途的有效方法。所以，你一定要以人類前途著想，繼續完成這項偉大壯舉。」

萬人豪激動地道：「但我忍受不了，忍受不了。瞧見『他』衰老的樣子，滿臉皺紋，我感到噁心，就像死神突然在我眼前，若隱若現。」

秦天走到萬人豪跟前，輕拍他的肩膊道：「不要胡思亂想。先回家好好休息。」萬人豪點了點頭，但目光卻遙視遠方。他回到家中，將自己鎖在房中。夜愈來愈深。

突然，房門打開。萬人豪一閃而出。他走出大門，沿著大屋的矮牆，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萬人豪瘦削的身驅，不久便在醫院大樓出現。

他避過門衛和護士，走到萬重山的病房裡。他亮起手電筒，照著萬重山的臉。——「這就是我之外另一個『我』！」——滿臉皺紋，太可厭了！——「他不是我爸爸，他是誰？我是誰？」

萬人豪此刻一臉迷惘。突然，萬重山的手指郁動了一下。他腦部的供氧管，接連到電腦掃描器的屏幕，畫面的顯像曲線忽上忽下波動。萬人豪凝視畫面的曲線波動。半晌，突然冷冷道：「『你』仍想殺我？」屏幕上的顯象曲線波動得更厲害。

萬人豪咬著牙，大聲道：「『你』為甚麼要殺我？」他忽然像發瘋般，狂叫道：「我要殺了你這個老鬼，看見你，我的胃就抽搐。」他丟了手上的電筒，衝到病床前，一手將供氧管截斷！

病房中，只聽到一陣陣喘息聲。良久，漆黑的房中，倏然聽到萬人豪大聲吼叫。

——「『我』死了！『我』死了！」砰一聲，萬人豪衝破玻璃窗，隨著吼叫聲，從二十樓病房高處墮下。慘叫聲劃破靜寂的長空。事後，聽到的人都都說很悽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