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事與造勢

人習慣用過去的經驗去推測未來，而不習慣用未來去觀察現在，調整現在以適應未來。此說頗為抽象，試舉例，比如八十年代中英聯合聲明簽署後，人們根據過往共產黨的處事手法，及文化大革命的經驗，斷定九七為大限，競相離開香港，以避九七。這就是把過去經驗「固定」化，而沒有看到正由於文化大革命的痛苦現實，在中共及大陸內部孕育出改革開放的生機，而這生機將改變大陸的未來，及香港的未來。

筆者多次說過，看人、看事、看國家，最重要的是看「勢」，勢，趨勢也，世間萬事萬物，時刻都在變化，但變化中有其趨勢，比如新出土的幼苗，是長大的趨勢；盛開的花朵，是枯萎，或結果的趨勢，雖然外在條件變化多端，但一旦成勢，不一定百分之百，但其結果可窺。

人們天天說「造勢」，「造勢」，但沒有深入去想，其實，小事是做事，大事必須靠造勢，董建華成功當選特首，與其說做事成功，不如說造勢成功；勢一成，就摧枯拉朽；勢一去，兵敗如山倒。國共之爭，毛澤東造勢，得以小勝大。可口可樂、漢堡包天天造勢，遍全球。香港那份周刊及報紙之所以成功，與其說是內容好，不如說造勢成功。泰臣以勢壓人，勢一挫，立敗。

故此，看香港，看大陸，就看其勢，至於如何看勢？唉，講不清，道不明，因這是感知，感知者，脫離文字語言的。但有一條，要盡量脫離自己的經驗，盡量站在高處看。 〔7/1/97〕

三上雲居山

昨天飛江西省南昌，然後上雲居山，真如禪寺在雲居山頂，可與世隔絕，從唐代開始，一千多年來未斷過香火。而今是大陸少有的清靜道場。

每年農曆十二月，雲居山都舉行「禪七」，去年這個時候筆者也上山，筆者是俗不可耐的人，好事做得不多，壞事做得不少，但自從九五年初次上山後，深深被這的氣氛所吸引！連綿的高山、林森樹茂，一條小路通往山巔，山巔有一關隘如屏障，怎知一穿過去，豁然開朗，山頂上竟有一塊很大平地，周圍的山峰狀似蓮花，把這塊平地包圍，而平地上還有一個圓形的天池，確為世外桃源。

這個地方是唐代高僧，也是中國風水學祖師司馬頭陀發現，他行腳十四年，找到兩個千年不敗的道場，一為湖南溈山，一為江西雲居山。果然，從唐代以來，寺廟雖然多次衰敗及被人為破壞，但唐、宋、元、明、清每次都有人復興重建，而且不斷香火，這人才輩出，為禪師祖庭。〔20/1/97〕

兩極中的平衡

雲居山真如禪寺，清靜之地，方圓數里無人煙，青山綠水，雲霧繚繞中的古剎，只有晨鐘暮鼓，打破寂靜，避世的僧人在這參悟禪機。

賭城拉斯維加斯，耀眼的霓虹燈使人目眩，聲色犬馬的剌激，滾滾的錢流，使人血液沸騰，人們沉浸在感官的興奮中，盡情地逸樂。

這兩個地方，筆者每年都到。有讀者好奇問個為甚麼？問得好。

這是兩極，一為靜，一為動，一是內歛，一是外求；一是向內追求寧靜致遠，一是向外借刺激而忘情；一是冷眼放洋看世界，一是熱風吹雨灑江天。

人想認識世界，要遊走兩極，在兩極中走得越遠才易尋到平衡點。佛陀貴為王子，享盡人間逸樂，但他又成苦行僧，受別人難忍之苦，才找到「中道」之妙。禪在青山綠水中，也在金髮美女陣之中，投入但清醒，陽春白雪與鄉下里巴人，本是一曲。

並非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非正則邪，非善則惡，非好則壞，這個世界其實不是這樣的，邪中有正，正中有邪，好中有壞，壞中有好，入世中有出世，出世中有入世，虛中有實，實中有虛，一切對立的東西都有其統一性。不講一，不講二，講不二，「不二法門」，從中去探求平衡點，中和點。

筆者邯鄲學步，說不到修養及悟性，只不過有興趣探索，有讀者問，一時興起寫了上述文字，自話自說。 〔23/5/97〕

上山找自己

禪宗是「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反對用語言及文字去表達，去解釋。開始時，筆者不以為然，硬要求解釋，智者說：「一說就錯」。筆者說：「沒有甚麼事是講不清的，沒有甚麼問題是不可理解的」。

智者問︰「甚麼是甜？」無法回答，吃過便知道。

酸甜苦辣如是，紅黃藍白黑如是，對一個瞎子，是無法解釋顏色的。

對大海的魚說，外邊還有陸地、樹木、人、野獸，作為魚是無法理解，因為魚離開水就無法生存；同樣，我們人也如是，被周圍的世界束縛及局限，容易把暫時看作永，把有限看作無限，把相對看作絕對。

熟悉商界的朋友喜歡玩筆者，問：「上山是真是假？」「你到底博甚麼？」

其實甚麼都沒有，只想多點認識自己，認識世界，過去認為自己很聰明，近來愈來愈覺得自己愚昧，想找找原因，如此而已。 〔21/1/97〕

富戒驕 貧戒怨

上山前寫了幾篇文章，交給公司的同事傳真，回來一看，有兩篇亂點鴛鴦譜，前後文不對。

亂點鴛鴦譜者，錯位也。不怕做錯事，最怕走錯位，因為「錯位」是戰略，錯事是「戰術」，所謂一子錯，滿盤皆落索，就是指犯戰略性錯誤。一九四九年，上海的資本家不走，全盤輸光甚至連命都丟了。有了四九年的教訓，八十年代中期香港掀起移民潮，怎曉得，這次是另一種玩法，十年下來把小富變成窮人，移民者吃了虧。

不過，不要怨天尤人，富戒驕，窮戒怨，一個人身處逆境時，最要不得的是怨天尤人，因為第一，於事無補；第二，把責任推向外界，就失去自我反省的能力；第三，意志消沉，愈陷愈深。

那怎麼辦？四個字︱「忍耐」與「活動」。

這不是筆者發明的，是蔣介石老先生說的。他一生起落困境很多，每遇逆境，環境逼人時，他能忍，這個忍，不是死忍，而是豁達，盡量 「從容」 ，因為環境不允許，條件不成熟，你搏也無用；但在忍的同時，也要活動，活動者，創造條件也，當條件具備時，就出擊。

鄧小平何嘗不是如此？七六年他第三次被打倒，已經七十有三，倘他怨天尤人，早就氣死了，正因為他豁達、從容，最後二十年，竟把中國改天換地，達到生命的頂峰。

亂點鴛鴦譜，這個世界比比皆是，夫妻、職業、地域、際遇︰︰︰梁任公說「人生順境為二、三，逆境為七、八。」其實人人都這樣。倘逆而不怨，順會來得更快些，信耶？ 〔 22/1/97〕

廣濟祖師

福建西部崇山峻嶺中的平和縣名不經傳，至於這個縣的文峰鎮及三平鄉，更是偏僻的所在。

世事就經常這樣開玩笑，喜歡往相反的方向演變，避世的地方而今成為出世的地方，不求名但名聲顯赫，不張揚但名揚四海。事緣三平鄉所在，是唐代高僧廣濟祖師修行及圓寂之處，當地的山民對他很尊重，並修了一個三平寺供養他。

廣濟祖師圓寂之前問當地人有何要求，一是官，一是財，一是均富。答曰：均富。

唐之後，數百年三平地區，人民均能安居樂業，廣濟祖師名聲遠播，成為一個民間信仰的象徵。明末以來，大量福建移民到東南亞，廣濟祖師信仰也到了東南亞各地，東南亞華人都稱他為祖師公，遇到難題，專程回來拜祭。

文革期間，全國寺廟佛像大多摧毀，宋代製造，有八百年歷史的廣濟祖師像，則由當地人轉移到民間秘密收藏，免過浩劫，這也是奇跡。

朋友很熱中名利，好攀緣，雜誌要做封面人物，前天來辦公室閒談，筆者說：「明天出門」。

「去那？」

「去看廣濟祖師」。隨後對他說了上述故事。「相反相成」，很多事越求越沒有，不求反而來。〔1/3/97〕

正邪之分

末法時代，人心紛亂，邪教蜂起，不僅外國如是，中國也如是。

近有人給筆者一套所謂「法輪功」的書，著者為中國大陸的李洪志，自稱如來現世，傳人類有史以來罕見的宇宙大法。

略翻數頁，就知道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該書借用佛家名詞反對佛法，實際上謗法謗僧，傳播魔說，筆者掉進垃圾箱後，想到有些不明就的人，急功近利，盲目迷信，實為堪慮。

正邪如何判別？邪教也不會教你去殺人放火，偷搶拐騙，倘如是，無人會信。邪教也是以假亂真，誘使善良的人上當。

但邪教通常有一個特點，他會無限誇大其「法」的功能和效力，無限誇大其教主的法力與權威，以達到其「人世間」的目的。

要知道當今世界三大宗教的始創人，他們在世的時候，都不自封教主，而只是「利他」的，無私奉獻的。這是其精華所在。

「有我」與「無我」；「有所得」與「無所得」；「索取」與「奉獻」，仔細觀察，孰正孰邪就會明白。 〔26/3/97〕

佛牙舍利

星期六中午在北京酒店，接到吳立民老師電話︰「來一趟，到八大處瞻仰佛牙舍利。」這是難得的機緣。

釋迦牟尼佛槃後留下佛指舍利，還有四枚佛牙舍利，根據槃經說，一枚請到天上，一枚請到龍宮，二枚留在人間，留在人間的一枚在斯里蘭卡的佛牙塔；一枚在北京的佛牙塔。這是中國的國寶。

剛從緬甸展出歸來的佛牙舍利，在彼邦有一段奇聞，出發時，由專機送往，國務院宗教局長率多人護送，仰光市民夾道歡迎，政府首長輪流頂禮，展出第二十天，離佛牙舍利一米處，發生炸彈爆炸，死傷二十人，三面的鐵皮及木材穿透，但僅用有機玻璃罩住的佛牙舍利竟無恙，連玻璃都沒有碎，在當地引起轟動。

這枚佛牙舍利是遼國皇太后在北京建塔安放，至今千年。要進入塔，由三名專人聯合開鎖，一名是中國佛協專職人員，二名是護塔僧人。文革期間由軍隊保護，免於破壞。

佛牙塔晚上時有放光，異象不斷，為當地人及外國佛教徒頂禮膜拜的聖地。

現在，塔內供佛牙的金塔為乾隆皇帝專造，作供奉用的。

進入塔內，神聖莊嚴無形的力量迫人而來。只准逗留十分鐘，焚香頂禮後就退出。 〔1/4/97〕

人體科學

周四飛三藩市，到美西岸走一轉，文章見報日，筆者已在彼邦。

地球是圓的，虛空是無限的。本無東西南北，所有的一切，都是人以自己的本位去定之，然後就堅持己見，順我者捧，逆我者罵，自以為高明，其實愚昧得很。

上月去北京，一位智者曾預言，二十一世紀東西方會匯合，而匯合的接軌點是人體科學。

東西文明各有其來源及根深蒂固的程式，可以互相影響，但很難融合，而「人體」這個東西，不論紅、黃、白、黑人種，基本相同，且人人關切。而人體科學，近年無論東方、西方，都愈來愈受到重視，中外的特異功能人士，接二連三地向傳統科學挑戰，正引起重大的迴響，且面臨突破。

這位智者預言，二十一世紀人體科學會有突破，而這一突破本身，有如原子核能量的釋放，使人類的固有傳統為之融化，來一個新的組合。

這抽象一點，但正因為抽象，所以才使你的想像力有所發揮。 〔3/5/97〕

知識的兩個源泉

不少人習慣把知識局限為書本上的東西，以為讀得書多、學歷高，或者會拋書包就是有知識。其實，書本知識只是知識的一部分，知識的另一部分是生活知識，這是自己從生活實踐中總結得來的。

書本知識與實踐知識，不要把它們割裂開來，這兩者其實是相輔相成，互為補充的。就像人的兩隻腳。比如一個技術高明的汽車修理工，他有豐富的實踐知識，如果他有機會攻讀一下「機械學」，當不可同日而語；而一個植物學專家，倘親自去種三兩年田，會有很大提高。

發上述的議論，是因為那天在奧克侖，見到傑克倫敦廣場，傑克倫敦是筆者當年很喜歡的美國作家，出身於街童、打手、航過海，在阿拉斯加淘金︰︰︰受盡生活的磨練，二十歲開始寫作，文化水準不高，但他的故事充滿震撼力，原始的活力，開始不為文質彬彬的文壇所接受，一再退稿，最後他成為美國最有影響的作家。而在四十歲盛年自殺。

生活是知識的泉源，書本是知識的泉源，兩個泉源缺一不可。 〔7/5/97〕

直心是道場

心口如一的人近道。

故有說「直心是道場」。

心，或者頭腦，是一個很狡猾的東西，很喜歡找出種種借口去掩蓋真相，為自己見不得人的思想，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為自己解脫。人，天天在騙自己，這是人性難得升華的重要原因。

很少人會承認自己的貪婪、嫉忌、虛偽、見利忘義、奸詐、擦鞋、虛榮、喜新厭舊、勢利等念頭，別說對他人講，對自己也不會承認，而會找出種種狡辯的理由，去說服自己，為求得心理平衡與安樂。人，天天在騙自己。

有一天，當你向內求時，你敢於直視自己的弱點，觀照念頭的走勢及變化，智慧的火花開始燃點，給你新鮮的經驗與驚喜。因為貪、嗔、癡、慢、疑，幾乎是人與生俱來的東西。而後天的教育及社會的複雜，全部都是訓育你隱藏及漠視這些本性，而以美好的面目示人，這恰恰是窒息及扭曲人性，成為人生痛苦的根源。

解的辦法不是逃避，而是正視。心與口，一尺之遙，但心與口很難溝通。心與口都不通，又怎能與法界通，與宇宙通。中國道家講人身是小宇宙，這個小宇宙與大宇宙通，叫「天人合一」。天人合一為得道，當會生大智慧，進入「存在」。

與黃霑兄午敘，有所啟發，成此文。 〔31/5/97〕

「參照系」與認識

任何人的認識都受到參照系的制約，由於種種因素，人們往往不自覺把特定的參照系視為普遍的現象，結果出現盲點，古往今來的分岐、敵對、鬥爭、無知、愚昧︰︰︰大至國家，小至個人，均由此起。

對這種參照系的自覺，難中有易，易中有難。人類在地球生活了數百萬年都認為太陽東出、西落，圍地球轉，付出很大的代價，才發現「日心說」，就是因為站在地球上，總以為地球為參照系。

參照系變化萬千，寒帶生物稱熱時，熱帶生物就可能稱冷；幾千度攝氏的高溫，對太陽是冷；零度對冰霜為熱；以眾生平等為標準，殺生為惡；以生態平衡為標準，自然淘汰為善；以人的生命為參照系，山河大地是永的；從宇宙的角度，地球也是暫時的、可變的；以的士司機的角度，走兩趟長途是好生意；從地產商角度賺三幾千萬濕濕碎；法官懲惡為善，戰爭中放走敵人為惡；智商高的人群中，正常水平可稱為愚；倘生而知之為智，學而知之則屬愚；兩夫妻吵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時，通常也是「參照系」不同。

學習陰陽學，在北京請教大師，他能「參照系與認識」的關係，若有所得。 〔6/8/97〕